这一纸政令,直接断了平氏借大罗之力复国的所有念想。
平景盛退了一步,提出了第二个条件。
“我不要你大罗出兵,渡海征战的苦,平氏自己扛,生死输赢,都与大罗无关。”
他在金銮殿上,对着当年的生死兄弟,如今的九五之尊,低下了骄傲的头。
“只求陛下将鸭绿江对岸的藓罗之地,划给平氏作为根据地。有了这片地界,我平氏便能自己造船练兵,随时渡海,再不劳烦中土半分。”
这个要求,其实并不过分。
藓罗本就是大罗的藩属国,与东岛隔海相望,是最适合屯兵造船的地界。
太祖一开始,也确实动了心——平氏立了不世之功,这点念想,本该成全;更何况,把能征善战的平氏放在藓罗,还能帮大罗镇住东边的藩属,一举两得。
可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,藓罗出了天大的变故。
藓罗的大将李元桂,突然举兵谋反,带着麾下精锐一路打进王城,废了藓罗王,自立为君。
他比谁都清楚,自己得国不正,最怕的就是大罗天朝上国发兵问罪,更怕大罗把藓罗划给虎视眈眈的平氏。
于是他做了最极致的示弱。
他直接改了国号,从“藓罗”改成了“苔藓”,对着大罗称臣上表,字字句句都在说,自己这国,就像地上微不足道的藓芥,绝无半分反心,只求天朝上国高抬贵手,放他一条生路。
不仅如此,他还亲自带着使团赶赴大罗都城,献上降表与无数金银珠宝,更在苔藓国内广选了数百名贵族女子,一同送进了太祖的后宫,姿态放得低到了尘埃里。
一边是跟着自己打天下的功臣,一边是主动俯首、称臣纳贡的藩国。
太祖的抉择,其实早已注定。
若是答应了平氏的要求,便要与刚改朝换代的苔藓开战,刚安定下来的天下,又要再起刀兵;若是动了主动称臣的苔藓,天下四方的藩属国,都会寒心。
更何况,他心里终究藏着帝王的猜忌——平氏一族能征善战,若是真的在藓罗站稳了脚跟,日后尾大不掉,又是一个心腹大患。
最终,太祖再次驳回了平景盛的请示。
他正式承认了李元桂的苔藓国,将其依旧列为大罗藩属,还下旨安抚,只要苔藓世代称臣纳贡,大罗便永世护其周全。
两条路,全被堵死了。
没了复国的希望,没了安身立命的根据地,平氏一族,就像被拔了根的树,迅速衰败了下去。
跟着平景盛的三十六将,有的心灰意冷,解甲归田;有的被太祖拆分,派往各地任职,渐渐脱离了平氏的掌控。
平氏在大罗朝堂上,从手握兵权的开国功臣,慢慢变成了只剩虚名的无根浮萍,没了兵权,没了势力,只剩一座空荡荡的府邸,守着当年的功勋簿。
而东岛那边,坐稳了江山的源氏后人,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流亡在外的眼中钉。
他们一步步蚕食着平氏在安东的最后一点地盘,分化拉拢虾夷人,断了平氏最后的补给。
这支曾经权倾朝野、辅佐一代帝王定鼎天下的平氏后裔,最终还是消散在了历史的风烟里。
连安东这片他们最后的容身之地,也被东岛完全吞并。
后世之人,只从残卷里见过“东城”二字,却再也没人记得,这里曾藏着一支孤臣近百年的复国执念,和一段被帝王权术辜负的热血与功勋。
刘醒非轻轻合上了《安东遗录》,指尖在封皮上顿了许久。
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,彩绘玻璃投下的光影,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痕迹。
不远处的管理员依旧不敢靠近,只是时不时投来小心翼翼的目光,看着他随意翻动着这些被勒斯许人视作珍宝、却连内容都懒得读懂的中土古籍。
他忽然就懂了。
所谓东城西岛,从来就不是大罗境内的两处割据之地。
一个在东岛的最东端,一个在远隔重洋的太平洋群岛,一东一西,隔着整个大罗的万里疆土。
也难怪那位杀伐果断的大罗太祖,会将这两处地方束手无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