洗完澡,刮完脸。
军需官捧着三套崭新的制服走了过来。
不是普通的国防军野战服。
是M36型将官呢料制服,那是用最好的羊毛纺织的,剪裁考究,扣子是镀金的。
甚至还有那种只有在阅兵式上才能见到的白衬衫和领带。
靴子也是新的,也是黑色的小牛皮马靴,擦得锃亮。
“这……”
格罗斯摸着那柔软的面料,有点不敢相信,“这是给我们的?这不是将军穿的吗?”
“特批的。”
军需官把衣服递给他们。
“上面说了,不能让英雄穿得像叫花子。柏林的记者喜欢体面人。”
柏林。记者。
丁修捕捉到了这两个关键词。
他拿起那件制服,穿在身上。很合身。大概是按照他档案里的尺寸改过的。
当他系好最后一颗扣子,站在镜子前的时候,他几乎认不出自己了。
镜子里的人英俊、挺拔、冷酷。
那身笔挺的军服掩盖了他消瘦的身材,反而衬托出一种病态的、锋利的优雅。
“完美。”
军需官由衷地赞叹道。
“简直就像是征兵海报上走下来的人。”
丁修转过身,看着同样焕然一新的格罗斯和克拉默。
他们两个看起来有点局促。
克拉默甚至还在下意识地挠着并没有虱子的咯吱窝。他们就像是两只被强行套上人类衣服的猴子。
“别挠了。”丁修帮克拉默整理了一下领口,“学着像个人样。”
“长官,饭好了。”
一名勤务兵推着一辆餐车走了进来。
并没有想象中的大餐。
只有三份极其精致的……病人餐。
牛奶煮的麦片粥。白面包。黄油。还有一小块煎得恰到好处的小牛肉。
“这是?”格罗斯看着那点少得可怜的肉,有点失望。
“医生交代的。”军需官解释道,“你们饿太久了,肠胃已经萎缩了。如果现在给你们吃大肘子,你们会撑死的。先喝点流食。”
丁修点了点头。这很专业。
他坐下来,拿起银质的勺子,舀了一口麦片粥送进嘴里。
奶香。甜味。
那种久违的味道顺着舌尖炸开,瞬间传遍了全身。
丁修的手颤抖了一下。
他想起了在马马耶夫岗上,他和汉斯分食那块发霉的面包干的情景。想起了赫尔曼临死前说想吃苹果派的情景。
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。
掉进了牛奶粥里。
“怎么了?不好吃吗?”军需官紧张地问。
“不。”
丁修低下头,大口大口地吞咽着。
“很好吃。”
“好久没吃过这么像人吃的东西了。”
他吃得很快,也很干净。盘子像被舔过一样。
吃完最后一口面包,丁修用那块洁白的餐巾擦了擦嘴。
“好了。”
丁修站起身,眼神重新变得冷硬。
“澡洗了,衣服换了,饭也吃了。”
“现在,带我们去见那个买主吧。”
军需官愣了一下:“买主?”
“对。把我们打扮成这样,不就是为了卖个好价钱吗?”
丁修整理了一下领带,“带路。”
……
十分钟后。
他们被带到了机场指挥部的一间会议室。
这里铺着红地毯,墙上挂着元首的画像。巨大的橡木桌后面,坐着一名佩戴着红底金边领章的军官。
那是一名参谋部的上校。但他不是那种在前线带兵的指挥官。他的皮肤很白,手指修长,眼神里透着一种精明的算计。
那是属于政客的眼神。
看到丁修三人进来,上校站起身,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。
“啊,我们的英雄来了!”
上校绕过桌子,甚至主动伸出了手。
“我是集团军群司令部宣传处的冯·卡尔斯鲁厄上校。很高兴见到你们,鲍尔中士。”
丁修没有去握那只手。
他啪地立正,敬了一个标准的国防军礼。
“第194团,卡尔·鲍尔中士,向您报到。”
上校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,但他很快就自然地收了回去,拍了拍丁修的肩膀。
“不用这么拘束。这里不是前线。这里是家。”
“坐,都坐。”
三人坐下。
上校拿出一份文件,放在桌子上。
“我长话短说。”
上校收起了笑容,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斯大林格勒的局势……非常严峻。你们是亲历者,你们比我更清楚。”
“元首对第6集团军的遭遇感到痛心。但他更需要让德国人民知道,我们的士兵并没有白白牺牲。”
上校盯着丁修的眼睛。
“我们需要榜样。需要一种精神。一种即使在绝境中也能创造奇迹、重创敌人的精神。”
“你们的战报我看过了。非常精彩。简直是教科书式的步兵战术。”
“从莫斯科到勒热夫,再到斯大林格勒。从步兵战到巷战,再到下水道渗透。你们甚至还炸毁了一座发电厂,抢了一架飞机。”
上校的语气里带着赞叹。
“这正是我们需要的素材。”
“素材?”丁修冷冷地重复了这个词。
“是的,素材。”上校并不避讳,“戈培尔部长的宣传机器正在全速运转。我们需要一个活着的、有血有肉的英雄,来告诉国民,我们的军队依然是不可战胜的。”
“所以,从现在开始,你们不再是普通的士兵了。”
上校指了指那份文件。
“这是最高统帅部的特别命令。”
“鉴于卡尔·鲍尔中士及其战斗小组在斯大林格勒战役中的特殊英勇表现,尤其是在坚守据点和掩护伤员方面的卓越功绩……”
上校念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词句。
丁修心里冷笑。掩护伤员?他们是为了抢飞机才打死宪兵的。但在宣传口径里,这就变成了“为了保护重要技术专家突围”。